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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尼華僑為羽球回歸祖國60年起伏扛起國羽輝煌天
時間 : 2014-06-05
來源 : 南方人物周刊
印尼華僑為羽球回歸祖國60年起伏扛起國羽輝煌天


湯仙虎(右)與林丹,2009年蘇迪曼杯羽毛球決賽,中國隊3-0擊敗韓國隊成功


湯仙虎(圖/陳帆)


“我不記得說過這樣的話,按我的性格不會說這樣的話。”湯仙虎直挺的鼻樑上架著老花鏡,目光掃過那句屢屢見諸報端的“我要培養一批林丹”時,用略帶沙啞的嗓音吐出這麼一句,不急不緩的語氣中,透著不容置疑。旋即,許是為了消解彌散在空氣中的疑惑,淡淡地反問:“雖然心裡會這麼想,但和說還是不一樣吧?”

70歲時,在李永波的建議下,湯仙虎就任東莞李永波羽毛球學校的校長,這是全國唯一一所以現任國家隊主教練名字命名的羽毛球學校。 1億元的投資使學校有資格成為國家隊的訓練基地,由湯仙虎、前國手文凱、福建省青年隊教練盧青等組成的教練班子堪稱豪華,當然,相較發展興趣為主的特色運動班,專項訓練班平均每個月1萬元的學費也超出了工薪階層的承受能力。

對於學費高昂的質疑,湯校長心中自有一筆賬,一般當過國家隊隊員每小時的教學費是300-500元,在學校則大約是兩個半小時300元。運營成本高和每天都在發生的折舊意​​味著學校離收支平衡尚有一段距離,而賺錢的誘惑,遠不如培養下一個林丹的刺激大。

歸來
湯仙虎出生的時候,日軍佔領了印尼,開始了長達3年零8個月的血腥統治,父母給他取名“現虎”,意指“現在的老虎”,寄予了無所畏懼的期許。

他將這份期許押在羽球場上,50年代,他已打入了印尼全國前八。在一個街巷遍布球館的地方,家境窘迫的他殺出重圍著實不易。然而,反華運動開始萌芽,把姓名從漢字改為印尼拼音的華人發現,他們的護照上多了一行“並非純正印尼人”的說明,走在路上被人指著叫“支那”的滋味也讓湯仙虎心情複雜。

1953年,印尼的華僑社團組織了一支50人的隊伍回國參加四項球類運動會,幫助印尼首次從三冠王馬來亞手中斬獲湯杯的王文教也在其中,最終他們並未趕上運動會,卻在中國逗留了遠超原計劃3個月的時間。這期間,王文教和隊友被帶到北京的育嬰院、能在6分鐘內裝配一部卡車的長春一汽、撫順的露天煤礦、南京的雨花台、上海的婦女改造院。

“雖然被'洗腦筋',但真正動了回來的念頭是在抗美援朝中國擊落美國飛機之後,”王文教說,​​得知世界上最強大的國家被打敗後,他一個晚上沒睡著。

雙打搭檔陳福壽和他一拍即合,兩人秘密商量著乾脆不回印尼了。然而迫於集體簽證,怕影響到他人,中央僑委並未批准他們的請求。

彼時,王文教在印尼是名氣響噹噹的人物,走進任何一家運動品商店,不僅有咖啡招待,有伙計陪著聊天,臨走還能不花錢挑選球拍,這款球拍則將打上世界冠軍的商標,身價大漲。

最終,他用5塊OMEGA賄賂了旅行社,護照上使用9年前還是孩子時的照片和福建話發音的姓名,於1954年5月6日登上了從雅加達駛往香港的船,在碼頭,他和陳福壽、黃世明的合影在林豐玉的相機中定格。

林豐玉是王文教的教練,江湖傳言有一手握一拍的本事,其實他的真實身份是印尼《新報》的體育記者。由於擁有隨時進出總統府的權力,他為中國政府提供了不少情報,後被列入印尼政府的黑名單,只得回國。

即使上了船,心有餘悸的王文教也不忘叮囑林豐玉把照片壓到船駛離印尼領海之後再發布,一門心思背井離鄉的他們生怕被抓回去。

在海上的一個禮拜,陳福壽暈得厲害,王文教一到晚​​上就失眠,夜里站在甲板上,他望著深色的海水和從水面躍起的閃著鱗光的飛魚,想起在回國申請書上寫下的“我離開印尼後不願意再回到印尼”的誓言,想起尚未告別便已永別的初戀,想起母親臨別時的那句“以後如果聽到媽媽過世了,不要戴孝也不要哭”,驀地感到前途很迷茫。

前新加坡羽總技術主任鄭青金憶起1958年踏上深圳土地的第一反應,“看到老奶奶吃力地挑著扁擔,心都涼了。”

和王文教的侄子熟識的湯仙虎在對方及愛國華僑會的勸說下,於1960年12月回國,次年2月抵達福建。臨行前,同鄉會不僅自發籌措了路費,捐了大量包括黃油在內的食品和衣物。

這是18歲的湯仙虎第一次離開家人,雖說是回到祖先曾經待過的地方,但於他而言只是語言都不通的全然陌生之地,打球是他回來的唯一理由,相應地也佔據了他的全部身心。回國後,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自己的名字從“現虎”改為“仙虎”,希望能沾點仙氣。

開弓沒有回頭箭,從林豐玉到王文教再到湯仙虎,三代歸僑在球場上的拼命背後是回不到過去的決絕。

“打球就是打政治”
1963年中國羽毛球隊赴印尼參加新興力量運動會,實力遠在對方之上的男團最終以2:3敗下陣來,以體力好、進攻快著稱的湯仙虎更是連輸兩場,成了男團“失利”的“罪魁禍首”。賽后,看台上的父親一頭霧水,投了大筆錢賭中國隊勝的華僑更是氣不打一處來,邊罵湯仙虎“壞脾性一點都沒改”,邊砸了好幾台電視機。

當時的男雙選手、羽毛球隊隊長林建成如今說起那場一波三折的比賽仍好像就發生在昨天。原來,就在廣東隊頭號男單侯加昌對陣對方一號選手的當口,體育部長賀龍坐不住了,打心眼裡想包攬男女團冠軍的他擔心沒法跟周恩來總理交代,通過大使館給領隊李威打電話,指示很明確,男團必須讓球。

李威深知,不服從就是犯政治錯誤,後果很嚴重,趕緊找來林建成,林建成又把同樣的話向在場邊摩拳擦掌準備大展身手的湯仙虎轉述。等不及後者從一陣懵中緩過神來,三人迅速研究起了讓球戰術,即既要讓,又不能讓得太明顯,換句話說,要把總理佈置的任務漂漂亮亮地完成。

殊不知,選擇多拍加主動失誤戰術的湯仙虎仍然憑著體力和技術的全面優勢把印尼的二號男單拖得只剩半條命,直接導致後一場侯加昌不勝他實在說不過去。無奈,湯仙虎只得攜男雙搭檔再讓一場,這次林建成記得把戰術調整為速戰速敗,否則對方體力不支受傷就麻煩了,最終有驚無險地送出了男團冠軍的獎杯。

為了表彰湯仙虎做出的巨大“貢獻”,賀龍同意男單決賽可以“真打”,而不是按潛規則由當時在國內排第一的侯加昌打,結果積壓許久的湯仙虎一舉戰勝了湯侯時代的老對手,可苦了團體賽后把賭資統統押在侯加昌身上的印尼華僑。

新興力量運動會後,“打球就是打政治”這句話刻進了湯仙虎的腦海裡。 “文革”後,作為尖子運動員,他雖躲過了下放農村的命運,被分配到傳染病醫院旁的菜地勞動,卻由於頻繁接觸帶肝炎病菌的糞便,染上了肝病。由於習慣默默地扛,湯仙虎全身無力去醫院檢查時,已是兩個加號,顯示慢性肝炎了,更要命的是肝病之後進一步影響到心臟。 71年周恩來指示复隊後,他好幾次在比賽過​​程中心臟驟停,氣都喘不過來,成績逐漸下滑,直到退役。

回憶那段時光,湯仙虎只能感嘆造化弄人,儘管比起被下放到偏遠山區的隊友,他的境遇表面上光鮮得多,但比起生活上的相對輕鬆,他寧願選擇躲過疾病的糾纏。

那是從“發展體育運動,增強人民體質”一頭猛扎進“體育浪費人才,埋沒青春”的瘋狂年代,趁著晚上偷偷跳沙坑保持體能的湯仙虎摸不到球拍,看不懂這番亂象的時候也後悔回國,但一轉念,自暴自棄的話就做不到“打球就是打政治”了,政治需要你輸的時候固然要放,但反過來政治需要你贏的時候還得贏。

王文教在閩西思想改造兩年零3個月後,完成了從農村到首都的“六級跳”,他直呼自己幸運,當年上調他們一批4個人的文件上,簽著6個大腦袋的名字:周恩來、李先念、華國鋒、紀登奎、陳錫聯、陳慕華。

在最難捱的日子,他沒有步乒乓國手的後塵,拾起一度鄙視的阿Q精神,嫌時間過得慢,就找來兩本英文的橋牌書翻譯消磨光陰。他記得,曾經一起打羽毛球的隊友有一位成了梁效的筆桿子,“文革”後出於內疚去了香港,走之前同他告別時,問他“歷史是什麼”,他答“說明過去的就叫歷史”,被對方否定了,說“不對,歷史是為統治階級服務的”,末了是一句“王教練你門檻跨對了,我跨錯​​了”。

林建成將那時候的理想主義歸結為“腳印哲學”,不去想未來會怎樣,要實現怎樣的宏願,只求一步一個腳印,留下生存過的痕跡。

“我要像他一樣就好了”
一個星期前,福建隊的四代羽毛球手在祖師爺王文教的召集下在建隊58年後重聚,81歲的他耳聰目明、步履穩健,從裡到外一身運動服,跟弟子解釋不穿襪子的原因時不忘開玩笑說“買不起”。他拿著六千多元的工資,一半時間在國內,一半時間在印尼,自稱對物質要求不多的他活得逍遙自在。

那天,在牆上掛滿老闆與現役冠軍合影的一間體育會所,羽毛球把成功商人、地方乒羽中心主任、體校教練、許久沒有打球的公務員以及退休職工們重新聯繫在一起,王文教在弟子們的輪番敬酒下,有了醉意,把劉小徵招過去說:你是生不逢時,打球的時候一直被李玲蔚壓著。個子小小的劉小徵抬頭對著教練一個勁地笑,轉過頭去偷偷對身邊人說:他有點醉了,李玲蔚是我的後輩,我同輩的是陳玉娘和梁小牧。

在全國各省市的羽毛球隊中,福建製造​​的世界冠軍達到了驚人的23個,長期牢牢佔據著第一的位子。從福建隊走出來的湯仙虎,手下的弟子更是星光熠熠,林​​瑛、吳迪西、魏仁芳、阿迪、葉誠萬、吉新鵬、夏煊澤、蔡贇、付海峰、林丹。

2000年悉尼奧運會上,人們看到站在男單領獎台上的3位清一色是他的弟子,殊不知,吉新鵬的對手葉誠萬的教練也是湯仙虎帶出來的,比賽還沒開始氣勢上已壓倒了對方。

1988年出生的文凱如今是湯仙虎重點培養的教練員,他更為人熟悉的身份是林丹在國家隊中的陪練。坐在學校訓練館的冠軍牆前,這名小球員口中的“凱哥”說,自己的一生都會因湯仙虎而改變。

2009年,他手掌溝骨骨折後,醫生告誡他運動員生涯到此為止,年紀輕輕,在國家隊大有前途的他不甘心,瞞著教練又打了兩年,終究擺脫不了傷病的陰影而選擇退役。

來到東莞追隨湯仙虎的腳步後,他欣喜地發現自己原本以為空空如也的那張捕魚網裡原來還有許多寶貝,並開始學著湯仙虎,沒事的時候想想羽毛球的技術,在計劃本上寫寫畫畫,倒也樂在其中。

這個從小翻著藍封皮《湯仙虎羽毛球運動技術圖解》長大的男孩如今也信奉起了前輩們的腳印哲學,他的解讀是,人生是分階段的,不可能每個階段都順利,與其假設“要是……的話早就……”,不如把當下的事做好。

在文凱眼中,湯仙虎的神奇源於當運動員時深刻的體會和做教練員時無比的用心。他記得在青年隊時吉新鵬舉過一個湯仙虎的例子教育他們這幫怕吃苦的小球員,光是練同一個點的吊球,就可以從早上9點練到下午1點。讓文凱印象深刻的還有湯仙虎親口告訴他的一件事,當年訓練完最大的享受就是棒冰調著水和奶粉一起喝,為了訓練自己的毅力,他控制著不喝。

王文教也記得,當時隊裡6個人圍著他練,往往其他運動員吃了午飯,午覺睡醒了,發現湯仙虎還在練,為的是找到自己的極限在哪裡。

這個當年啜著咖啡、吃著餅乾,閉目聽國家隊隊員一字排開在面前跳繩的神奇教練如今會耐心地聽面前兩個10歲出頭的孩子解釋一個為什麼贏,一個為什麼輸,臉上不時浮現出慈祥的笑容。

他習慣性的以長音“你”開頭的、字數嚴格控制在10個以內的直截了當的指示,隊員貫徹不到位時鴨舌帽簷下皺成一團的眉頭,甚至肩膀不動,僅僅擺動手臂的走路方式,以及雙腿與肩同寬,重心永遠在中間的站姿,都透露出強烈的自我管理意識,並構成了這位老帥不怒自威的條件。但私下里,他說,不希望隊員怕他,否則會發揮不出來。

湯仙虎說,自己一輩子老是一個人生活,這個在當年的班主任陶德馨眼裡有些內向的孩子在場上習慣與人隔著網,在場下對距離感所保證的獨立也要求極高,隊員聽訓練計劃時貼得過近,他會做手勢讓他們退後,再熟悉的老朋友,在球場邊聊天也會隔著一個位子坐。

他的一雙兒女都在國外求學,在和父親當年差不多的年紀,開始獨立生活,無論孩子打不打球,他都尊重他們的選擇,妻子盧青說這是一個民主的家庭,儘管父親湯仙虎的意見幾乎總能得到一致的尊重。

比湯仙虎小二十多歲的盧青欣賞丈夫“城府不深,很真,所以跟年輕人合得來”。雖然關心他的身體,但盧青比誰都清楚,丈夫離了羽毛球就等於失去了整個人生。 “他從沒有過告別羽毛球的想法,一次都沒有過。他的教練楊人燧在羽毛球崗位上去世的時候,他告訴我:'我要像他一樣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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